也论西装
素来家底一般,对着装无甚研究。本着小车不倒只管推的精神,那些跟随我的行头也算物尽其用,虽难免贻笑大方,倒也自得其乐。
哪天逛超市,一不小心哪双鞋子不幸被我看中,一旦物货两清,往往宣布该鞋噩运的开始。起初说不定一周之内抹点油擦擦,别太高兴,之后,多半会忘记鞋子还需要常擦擦油这档事,我不幸的鞋儿,跟了这个懒主人,如同嫁错郎的女子,通常是鞠躬尽瘁,直至退休,想来着实惭而愧之。一向风雨不阻,水陆两用,只有我休息的时候,才可以稍稍有个歇息的机会。前头开上个不大不小的口子,或是跟国产手机一样,蜕一两处皮,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头发也是,读初二时耳根后已显老态,多半是遗传基因起的作用。近年来,浑然不觉已成半老头一个,白中有黑,黑中有白。爱妻不忍,总是严厉督促整改,勤加维护,于是我的头发总是黑的色盖上白的色,不久又是白的色顶上黑的色。黑和白的PK,天然色和做秀色的轮番上场便演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 “顶级战争”。
至于衣裤,我多半不会操心,由妻全权量体采购。一则自己乐得清闲,二则确实对尺码、规格、型号什么的没有方寸。只是求个稍大,宽松,价廉,至于物美不美的,倒没有什么追求。
一直对西装不太有好感,尤其是领带的捆绑和结扎,简直是骨鲠在喉,呼吸郁闷,百般的不自在,通身的不舒泰。偶然重温林语堂先生的《论西装》、梁实秋先生的《衣裳》,看到居然有人于我之先直呼其为狗领,真是过瘾,引为同道中人。不妨撷一两段与朋友们共享之:
“中国旧式士子出而问世必需具备四个条件:一团和气,两句歪诗,三斤黄酒,四季衣裳;可见衣裳是要紧的。我的一位朋友,人品很高,就是衣裳“普罗”一些,曾随着一伙人在上海最华贵的饭店里开了一个房间,后来走出饭店,便再也不得进去,司阍的巡捕不准他进去,理由是此处不施舍。无论怎样解释也不得要领,结果是巡捕引他从后门进去,穿过厨房,到账房内去理论。这不能怪那巡捕,我们几曾看见过看家的狗咬过衣裳楚楚的客人?”
——(梁实秋)
“许多朋友问我为何不穿西装。这问题虽小,却已经可以看出一人的贤愚与雅俗了。倘是一人不是俗人,又能用点天赋的聪明,兼又不染季常癖,总没有肯穿西装的,我想。在一般青年,穿西装是可以原谅的,尤其是在追逐异性之时期,因为穿西装虽有种种不便,却能处处受女子之青睐,风俗所趋,佳人所好,才子自然也未能免俗。至于已成婚而子女成群的人,倘穿西装,那必定是他仍旧屈服于异性的徽记了。人非昏瞆,又非惧内,决不肯整日价挂那条狗领而自豪。在要人中,惧内者好穿西装,这是很鲜明彰著的事实。也不是女子尽喜欢作弄男子,令其受苦。不过多半的女子似乎觉得西装的确较为摩登一等。况且即使有点不便,为伊受苦,也是爱之表记。古代英雄豪杰,为着女子赴汤蹈火,杀妖斩蛇,历尽苦辛以表示心迹者正复不少。这种女子的心理的遗留,多少还是存在于今日,所以也不必见怪。西装只可当为男子变相的献殷勤罢了。不过平心而论,西装之所以成为一时风气而为摩登士女所乐从者,唯一的理由是,一般人士震于西洋文物之名而好为效颦;在伦理上,美感上,卫生上是决无立足根据的。”
——(林语堂)
要不是怕人议论不伦不类,没有与时俱进,我倒是很想求购一套中式的衣服,学那孔家门人,摇头晃脑之乎者也一番,岂不快哉!如果添上一把提制唐寅书画的扇面的仿制品,轻摇慢舞,踱上一两个方步,虽然不够风流,倒也自我陶醉般倜傥一下,更是妙不可言。然人言可畏,终究只是想想罢了,不想兴妖作怪,平空惹出祸端。即便想得迫切,也只能在古籍中意淫一下,呵呵。
倒是正儿八经地穿过一回西装,2000年初到全小的时候,恰逢50周年大庆,镇里要搞台国庆演出,领导不知咋的,相中了我,让我主持节目,顺便唱首歌。适逢五十大庆,99年底递上入党申请,正是根正苗红之时。政治任务当然不容小视,遂于镇上最好的成衣店,听凭裁缝摆布若干时间,量得尺寸,备西服一套。
9月28日晚,待我五分笨拙十分吃力地将俺尚苗条,然不十分规范的肉身容纳于一袭洋装时,顾镜一瞻,竟疑是他人。可见包装的作用,与时下的“书香校园”、“文化强镇”、“绿色平湖”竟是一脉相承,享有异曲同工之妙。至于后,出得房间,登上彩排之台,一批舞蹈的小人精们,皆大呼“哇噻!魏老师,你好帅!”
想必平时着装随便,以至于反差太过强烈,师生皆不适应,一惊一乍,在所难免。后有领导据某当场晚会表现,口头勉励如下:十分努力,一分紧张,二流水平。孰不知,表面风光,内里苦处:我的脚趾受那鞋儿前挤后压,头发遭那发胶之流塑之,手感与雨中兔毛无异,走路干活,浑身的不自在。最欺我的便是那狗领,束我脖喉,紧我呼吸,至《同一首歌》尾部高亢处,当真如履薄冰。怕煞出来之声,如天外之音,异域之调,活生生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糟蹋蔡国庆的样板曲目。
至今回忆起来,犹觉惨烈之极,想不忍想。至此,对西装深恶痛绝,西装遂不复得我宠。
俱往矣,看今人着装,还当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