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之物语
蛙之初
这是一只拖着半条泥腿的青蛙,生性惰怠,以至于小小的井底至今尚不曾转周全。看到的天空实在有限得很,拙得离谱,憨得可爱。
蛙儿出生在一个小镇的边缘。说镇小,顶多也就是巴掌大的地方,论起年龄倒是老大不小了,若不是当年掌舵的老大错过了时机,这小镇早就成了远近集汇的大镇了。
蛙儿的童年期和少年期便在这地懵懂地度过,见惯了同样憨拙的乡间男女,也识得小镇上人的小狡黠。蛙儿天生胆小,诸事无争,但取这井底的一瓢饮,日子倒也自在。
蛙之少
那年蛙家有儿初长成,虽然身材尚不十分健硕,但鸣叫时两腮的气囊已作鼓鼓状,虽然离王子的形象尚有距离,亦算一表蛙才。
夏夜里,稻田边,同伴们的音乐总是畅快和淋漓,蛙儿耐不住也稚啼初作,许是井底的共鸣箱体比较得天独厚,蛙儿的和声显得与众不同,在那个年龄的伙伴中显得那么的另类和可亲。后来大家渐渐地熟悉了他的声音,蛙儿一旦出声,周遭便归于寂静,假如人声的极限叫天籁的话,蛙儿的歌唱在蛙的世界里不逊于地籁了。渐渐地,他有些不好意思一个人独奏专场了,大多时候,他愿意静下来,倾听伙伴们田原间真实畅快的鸣唱。
蛙之恋
促使蛙儿奋力一跃,蹦出井底的动力之源来自某种诱惑。用人类的话语尽可能确切的说是爱情的力量。
蛙儿的腿肌一天比一天更有力量,蛙儿的歌里更多的是井底的精彩,乡间的朴拙。除了诗人偶尔会吟出一两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佳句,田间地头的农人是不屑听此种音乐的,一是听不懂,二是忙活终日,嫌其最是扰人好梦,烦则烦矣,倒也无可奈何。
那个晚春的黄昏,蛙儿邂逅了另外一只蛙儿,同样的年青,同样的笨得可以,呆得可怜。
在无数次青年人的朦胧、稚嫩、欲语还休的青涩甘甜后,两只蛙儿在小小的井底里,缔结了他们百年好合的盟誓。
蛙的爱人属于镇上的那口井儿,耐不得乡间的寂寞和静默,蛙儿舍不得小镇边缘的怡然自得,但最终为了两个人的幸福,蛙儿奋力地一跃,离开了自小长大的井底。
蛙之惑
一晃数年,蛙儿有了自己的新版本,蛙儿需要努力地捕捉,努力地准备全家人的口粮。小蛙儿倒也可爱,无忧无愁,不用衣来伸腿,只是食来张口罢了。三口之家乐而悠悠。
许是长大成家的缘故,中年蛙儿的好嗓子已经很少使用了,庄稼地里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了。很难像过去一样轻松地捕得肥硕的虫儿给蛙宝宝做美食了。
田间耕作的基本上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人越来越懒散,地也越来越寒碜。一次农药下来,虫儿死去不少,蛙的伙伴们也会少了许多,就像现在人类常用的电脑杀毒软件卡巴斯基一样,把病毒和有用的程序一揽子地清除。蛙儿得常常做腹肌收缩的运动,不像人类有根可以勒紧些,再勒紧些的裤腰带。蛙儿全家倒是有点感激那些个贩卖假农药的主儿,倘不是他们的功劳,凭蛙儿的乡下人把式,怕是有十条小命也多半已经不保。
乡下的亲戚已经很少走动,也许他们早就魂归他乡,在人类的餐桌,天敌的腹中,抑或哪一次一不小心居然正版的农药。
连一向长像平平,不论男女老少,终身裹满青春痘的蟾蜍,日子也不见得比他们好过。想吃天鹅肉是人类强加给他们家族莫须有的奇耻大辱,虽然长得癞了一点,但他们可都是除虫的好手,从不招惹是非,从来随遇而安,听天由命。可他们还是继青蛙后,成为人类餐桌上的美味。酒店业主沾沾自喜,振振有词云:挂青蛙名,卖蟾蜍肉。蛙族没落,殃及蛤蟆,罄竹难书。
蛙儿变得少言寡语,他不知道全家人的未来该何去何从,假使他们还存在未来的话……
蛙之飘零
蛙是单纯的,他不知道人类世界中有苏东坡突围的事,有陈胜吴广起义的书,老舍这样的人会选择自行了断。蛙只知道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蛙只是固执地想凭着自己还算年轻的体魄,为全家人谋得三餐之属。
又捱过了一个漫长的夏天,当秋天的树叶开始发黄,变脆,像蝴蝶样曼妙地滑落下来的时候,蛙儿终于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要去外面闯闯,也许井底外有更广阔的天空,也许前方有他们的乐土。天,无绝蛙之路。
蛙起程了,简单的行囊,目光如炬。
他最终还是没跟妻儿依依作别,他怕自己受不了妻哀愁的眸,儿亲昵的蹭。
蛙走了,决绝地走了,没有人再看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地籁。
蛙妻和儿,不敢离开他们简陋的井底,生怕有一天他们的亲人蓦然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自己。
蛙之丝带
蛙的世界里
有老橡树上幸福的黄丝带吗?
没有老橡树上幸福的黄丝带吗?
我不知道自己知道不知道,
蛙知道自己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蛙知道不知道,正如:
蛙知道不知道我的知道和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知道的很少,不知道的很多,
就像每天在井底看到的一小片有限的天空。
但愿有天晚上
在我的梦里,
或是蛙的梦里,
满世界飘散着黄色的丝带,
耳畔微风轻拂,
空气中弥漫着桂的甜香,
在秋的静谧和醇默里,
从日初到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