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期，八月某日，酷热难当。吃罢午饭，与新概念英语班的几位老师乘车赶回平湖。于实验小学路口下车，因为挂念独自在家的儿子，我急匆匆地在超市里购买生活用品若干。

手机响起，有领导电话至，曰：今天下午回小学填聘任书及量衣事宜。天热体乏，思儿心切，我对领导说：天气很热，我刚到平湖，儿子一人在家，我明天反正在全塘的，明天吧。遂挂机继续购物，五六分钟后，电话复响起，再曰：时间紧迫，最好还是今天下午来一趟，百年校庆学校给每个教师做一身西装，速来量体以便裁衣。

心里虽老大不乐意，然本着一贯对领导的敬重，二话没说，急匆匆回家，把东西搁下，简单吩咐儿子安分守己，好生看家。遂驱电动车一小时至全塘。

到达时间尚早，虽算不上绅士，但女士优先的规则倒也遵守，坐一椅，安心等待尺寸来量。

一晃已到四点，服装公司的尺寸师傅要急着赶车，只剩下三五个人。另一领导看了我几眼，说你明天反正在全塘的，不如明天再来吧。心里有点不爽，但领导既然说话了，总不能驳人家的面子吧。

第二日上午复去，长短见方终于量得。

有日，有领导通知我前去取衣，于是取衣。衣服看上去似乎不错，虽然从没穿过，有同事告之，此洋装身价不菲，价值五百八十元。虽然向来对洋装不太感冒，但沐浴着组织和领导的温暖，心里还是非常温暖的，党和人民还没忘记我。

那套沉甸甸的西装，于是挂在我的衣橱里，想着百年校庆的时候，居然能开上一趟洋荤，倒也不错。

九月五日那天，适逢自学考试报名上报近在眼前，上午在成校忙活了大半天，凭着武士道精神，把手头的活儿告一段落。一看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想想这个时间食堂多半打烊，自己去饭馆，不知道该告诉店家是中饭还是晚饭，另外，还有一个老师的自学考试报名情况尚未着落。于是决定先把活干好，完了早点吃晚饭。

（小注：学校里印了个通讯的纸头的，记录着全校教师的手机、宅机、小灵通什么的。估计是哪位领导不小心忘记了我的存在，没有打上我的电话，反正我也是经常被忘记的，所以习惯了不生气。）

（于今天早上证实，具体操办的老师告诉我：具体操作的时候蛮难的。无语。）

我用笨办法，赶到全塘小学，跟一个老师借了一份通讯纸，用按图索什么，顺藤摸什么的思路，估计就能联系上那位老师。

十二点十分，我在某个办公室里，和兄弟们聊了会天，一个小时后，有兄弟起身要走，说要参加大合唱的彩排，暂且告退了。我说你们先去吧，我也该回去了。这时不知谁说，今天下午二点半要拍照，百年校庆的合影。

突如其来的幸福让我感觉有点发昏，不知所云，竟有这样福气的事，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来之，则安之，反正那个老师的通知已经有了着落。我也不用急着赶回来。先去看彩排，我本是爱音乐的人，听兄弟们唱歌真是一种享受。走出那间办公室，我才感觉今天的老师们比平时都帅多了，有的陆续地换上衣装，有的顾镜自纠，有的正在合作探究领带的新课程戴法。

走上五楼的时候，看见某领导正在过道巡视，便问领导：“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老师们男的潇洒，女的靓丽，行头都很挺括啊。”该领导告诉我：“今天是大合唱”，于我发楞间，竟施乾坤大挪移，瞬间一闪，已遁入某个门口，再也难觅其踪。

莫非……我摇了摇头，掐灭了自己头脑里对领导不敬的错误念想。

下午一点三十分的时候，俺解水压回，有BOSS楼梯上相遇，热情地关心我：“衣服哪哈？”

我如实禀告：“啥哦衣裳哪哈？俺弗好得陈拉讲啥末事？”

“拍照的衣裳，你放在哪里？”

“平湖”

“那那哈办？”

“随便啦，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无所谓的。”

一点四十几分的时候，成校的领导来电话，也是关于洋装的事。

“我说我随便的，走过路过，幸好没有错过。”

（又是老一套的借别人压服的策略，了无新意，乏善可陈。）

时间过得好快，二点三十分拍照的预定时间就到了，老师们陆续地排队进场。我知趣地在一侧坐着，只等领导的吩咐，享受一下久违的集体温暖。

BOSS又来，低眉顺眼状：“哪哈老林的衣服我们帮你借好了，你先穿穿，一块拍个照。”

“借来的衣服我是不穿的，再说凭什么老林不能穿自己的衣服，侵犯别人利益的事情我可从来不会干。”

BOSS无语，怏怏而去。

临拍在即，通知我量尺寸的领导又来，这次口气似乎比BOSS有所强硬。还是原来的几句话，没有新意，无非要拍的话就穿别人的衣服，不拍算了。我还是随便，别人借的衣服我是绝对不穿的，让不让拍，随便啦。

这回去而不返，于是开拍。

空等两个多小时后，未果，我推车驶出全小校门。门口处停下来，正正衣冠，回头看了一下十几年来同事过的兄弟们，就再也没有回头。

回到成校楼下，忘了有句话提升一下BOSS的水平，于是打手机告BOSS：“有句话刚才忘了没跟你说，我拍不拍照无所谓的事情，你最好跟在场的老师商量一下，我有没有资格拍这个相片。毕竟全小不是您老一个人的全小，是我们大家的全小。”

当晚心情很是不爽，想着生平第一次在全镇老师面前，平空地遭受领导的玩弄，真是奇耻大辱，做饭时，那些个榨菜丝都切成了丁。

经历了无数次的“提升”，该放的位置我已经放得很低了，我只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却不料领导们总是关怀备至，总是恰到好处地在我快要淡忘，在我身体渐渐有些好转的时候不失时机地刺激一下。

我不该不听从你的提升，乖乖地做好奴隶，硬要追求什么公平、公正，您老人家不是早就无数次地，用生动的教材教导我“中国特色”的素质提升了嘛？偏我这蠢材不合时宜地胡思乱想，自寻烦恼。这不是自找的嘛。

不管怎样，我对BOSS的整人技巧和作秀水准还是相当地敬仰，这一次，由衷地感到玩得确实太漂亮了，比南湖之春的课堂精彩的多了，有伏笔，有预设，有生成，句句珠玑，可圈可点处众。

其实我一向以来，是识得一些小儿科的把戏的，个性使然，不屑于使用罢了，我嫌档次太低。阳谋倒是随便就能整出几个来，保证BOSS当场趴下，绝无还手之力。只是觉得小样多少也算个人才，削尖脑袋做个芝麻绿豆官，也算不容易了，当年也是苦出身，放他一码算了。

手头倒是有一大串电视媒体的电话的，还有一些大报小报记者的电话，正值教师节前夕，“因为西装问题，不让在场的教师拍合影，”这样的标题应该很能吸引眼球的吧。要是记者一追问，估计我会竹筒倒豆子地把上学期人大选举不通知之类不上串的事一并抖落出来……或者先拨打110，要求来人，全塘的不行，素质太低，平湖的可能会好些。然后等110来了，“狼狼地”扇上小样的两巴掌，让其三魂出窍，六脉紊乱，内分泌失调。大不了所里呆上一年半载，先出口恶气再说。领导，不用我再罗列了吧。

火旺伤身，我是很有体会的，领导您老估计一向听惯了顺风话，也没人敢惹您老人家上火，这方面的体验不如我来得充分吧。

我真是有点佩服自己控制情绪的水平，竟然玩得这么漂亮地铺垫下，仍然能够保持面部自然的微笑，在全镇数百位老师的面前。可见人活着，理所当然地要与时俱进。

和谐社会嘛，要是人人跟领导对着干，咱新教育、新课程还怎么玩得转呢。第二天，我提着似乎属于我的洋装，完璧归校。BOSS一连声的对不起，说得很是真诚，很是感人，以至于我差点被感动地掉眼泪了。

莫非贵人多忘事？九月四日中午，也就是前一天，我还在跟阁下您就“位置放低一点，跟领导好好沟通”的话题，进行友好地沟通和交流，在双边关系和可持续发展等方面达成了一致。谁知第二天就漂漂亮亮地来这么一手，老中医了，咋还来这种不入流的偏方呢？

素质提升的那档恶心事，是领导接踵而来的高招。只让我提了一节课，就死活打电话催着我赶考，还说打的去也无妨，迟到十五分钟取消该场考试什么的，嘉兴补考很烦人的，心中怕怕，再也惊吓不起了。我倒是真的去了，领导有令，岂敢不遵？中饭的时候，别的同事都人手一份六元的餐券，唯独俺没有，俺像个傻子一样在食堂转了一圈后，无果，于街上某一饭店解决了温饱问题。

于是又去沟通，BOSS间里，问起全小通讯录上遗漏了我，素质提升只提了一节课，拍照遗忘等五六档同类型不同款的事情。领导真是水平高，比《功夫》里的太极拽多了，一会儿是情真意切，一会儿是隔山打牛，一会儿是顺水推舟，一会儿是移花接木，一会儿是防守反击。轻而易举地逐一化解。以至于让我良心感到不安，又来打扰领导，领导可是一直蛮关心我的哦。

单讲“拍照”环节的精彩片断，领导故做惊讶状：“我那天上午就通知成校领导了，他没告诉你嘛？我们一直考虑要通知你来，结果最近几天一忙，差点忘记了。”言之凿凿，我信以为真。

（但昨晚已得到证实，成校领导确实接到全小领导的电话，并且马上打电话通知给我，也就是九月五日下午二点前后的事情。可不是全小BOSS所说的上午早就通知了啊。举手抬足间，把责任推到成校领导的身上，不露痕迹，过失全无。真是高！幸亏俺这笨人，用最笨的办法求证了一下，要不类似的冤假错案，还不把俺玩得团团乱转，至今方向全无。）

由此想到当下师德培训也好，素质提升也罢，相当重要的前提是先提升一下某些校长的素质，不客气地客观说：现在的一部分领导简直是狗娘养的。（如果我说错了这句话，听着不舒服，不妨按照马克·吐温的说法，改为现在的一部分领导简直不是狗娘养的，也可。）

想玩我整我的BOSS，您老人家经过这么些时间的磨砺，居然雄心壮志犹在，欺我之心尚存。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蛮佩服你的毅力的，我肯定做不到。刚才还掏心置腹地跟你交心，一转身就给你狠狠地捅一下子，瞬息万变，奥妙无穷。一会儿对不起，对不起；一会儿忘记了，忘记了。这样的话，您老已经不至十次在我面前说起了。构思过度地以至于让我觉得中文里面创造了“对不起”这样的礼貌用语，在一个领导的嘴里，竟是这样既仪态万方，又一文不值，真是高手出招，果然不同凡响，飞花摘叶，伤人无形，千般腐朽化为万种神奇。没话说了，一个字“牛”！不是蜗牛的牛，是铁扇公主老公，狐狸精的情人，红孩儿老爹的那种牛。

魔鬼辞典说：所谓对不起，就是为下一次的侵犯做准备。这回终于信了。

至此，方明白“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全不如洋装如此多骄！”